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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2-06-12 20:57   来源:未知   阅读:

  目录版权信息引言第一章看不见的朋友第二章奥兰多的魔戒第三章穿越自然界第四章隐身爱好者第五章隐形墨水第六章给个人身份做水疗第七章匿名的提议第八章重读《达洛维夫人》第九章正在消失的自我第十章隐形的地貌第十一章奇观的力量致谢版权信息渴望消失:无隐私时代的隐身冲动HowtoDisappear:NotesonInvisibilityinaTimeofTransparency作者:[美]阿奇科·布希(AkikoBusch)译者:郑澜出品方:未读·思想家献给科林、茱莉娅和康纳云朵引人注目,却终究化为无形.

  ——约翰·伯格(JohnBerger)引言越无形的事物,就越真切地存在于我们周围.

  ——约瑟夫·布罗茨基(JosephBrodsky)我好不容易才攀上搭在这棵不算高的白橡树上的简易纸板平台.

  几年前,想必有位猎人曾将硬纸板四平八稳地铺在这里,再用钉子将它们牢牢固定.

  如今,这座平台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整体面貌,却反倒因此与这片杂乱的森林相称,更显和谐.

  尽管如此,这块覆盖着苔藓的局促之地仍旧算不上一个惬意的落脚处,无法使人将周围的橡树、枫树、山毛榉、山核桃与白蜡树尽收眼底.

  站在这里,欣赏着眼下这片景色,我在脑海中思索这树林中还有什么是我看不到的.

  但在2016年的这个3月,附近湿地里的鸟儿们早已开始叽叽喳喳地唱个不停.

  我沿着山脊向上走,无意中惊起一只环颈雉鸡和两只东蓝鸲,引得它们发出一阵低鸣,与我的脚步声交织成和谐的奏鸣曲.

  乌鸦能认出人的相貌,但在它们眼里,我显然不是什么熟面孔——自我上次来到这里,已过去数月有余.

  不过,灰松鼠的眼睛对颜色只有中等敏感度,其晶体天生带有一种黄色色素,能够削弱炫目的光对眼睛造成的刺激.

  每当天气回暖,叶子重新长出来时,灰松鼠的窝就被包覆起来,裹上一层天然的保护色.

  只见20英尺[1]处,一头毛色可与树皮和尘土融为一体的雌鹿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它小口小口地啃着顶破覆在地面上的落叶层的一丛野草,然后静静地穿过树林,经过纸板平台,沿着山脊朝山谷走去.

  鹿无法像人类一样分辨颜色,它们拥有敏锐的夜视能力,能看见光谱中的蓝色、紫色以及人类不可见的紫外线波段,但它们的眼睛无法检测出红色与橙色.

  虽然我不知道在眼前这头鹿的视野中到底是何种场景,但在我的臆想中,它看见的可能仅仅是一片蓝紫色背景下的几个形状模糊的物体.

  鸟的眼睛不仅能捕捉到人类视力所不能及的细微颜色渐变,其视网膜中丰富的锥体细胞也能够让它察觉到那些超越人类想象的丰富色彩.

  它们还能通过红外线感知外部世界,借助生物的体温特征来追踪猎物所在的方位.

  而且,它们的视觉感官对颜色的处理速度是人类的5倍,不仅能察觉出颜色在不同角度下产生的变化,还能感知我们看不到的彩虹色.

  我家厨房门外的黑心金光菊的花瓣上有我看不见的色轮,每年7月,当我攫取到一整片向日葵田野散发出的光芒,那些真正发亮的花形其实却被隔绝在我的视域之外.

  对于前文提及的雌鹿而言,它之所以看不见我,是因为我静止不动,而并非因为我的形体轮廓模糊不清,或是我穿了一件棕色毛衣.

  我自己的视野范围只有120度,在多数情况下只能看见自己周围的东西,所以我知道,那些昆虫、两栖动物、啮齿动物和鸟类常常会避开我的注意范围,召开秘密集会.

  可问题是,我们究竟该如何区分真正意义上的不可见和正巧落入视觉盲区的情形呢在森林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对不可见的想法着了迷.

  在这里,我时常不经意地察觉到隐形事物的存在,这与世事无常的概念颇有些不谋而合的意味.

  我从中感受到一种内敛的优雅、一股审慎的力量,还由此得知在极度私密、独立的情况下,依旧存在着对外部世界进行深度体察与接纳的可能性.

  倘若你问我为什么会对这些不可见的事物着迷,我会说,这是因为这类行为在人类群体内部实在太过罕见.

  我们对不可见的衡量标准不仅限于视觉,而且已经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电磁波谱范畴.

  无论在物理、心理还是科学领域,人类都创造出了数量庞大的战略方案,用以指导自身进入或离开他人的视野.

  在今天这个透明化程度日益加深的时代,是时候让我们再次审视这些前人留下的创新策略了.

  如今,曝光度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通用的货币,社交媒体的盛行以及监控手段无处不在的经济社会,共同颠覆了我们的生活方式.

  克里斯托弗·拉希(ChristopherLasch)在其1979年出版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著作《自恋文化》(TheCultureofNarcissism)中写道:当今社会的成功必须通过公示获得认可.

  40年后的今天,人类对透明化的盲目崇拜以及无所不能的新式科技,完全应验了拉希当年的预言.

  活着就是为了与人分享生活的回馈,一个人活得好坏,不在于他真正做了什么,而在于被别人看见做了什么——这些早就成了人类社会中司空见惯的观念.

  托儿所里,接入互联网的婴儿监控设备配有高分辨率摄像头、内置麦克风和肢体动作传感器.

  尽管这些设备能使人对婴儿安全的密切关注得以实现,却也重塑了父母、婴儿与看护者之间的关系.

  能够连接Wi-Fi的芭比娃娃、内置蓝牙装置的小猫玩偶以及带有录音功能的泰迪熊,这些联网玩具虽然是互联网时代下与时俱进的产物,却也使孩子们的个人信息——住址、生日及照片等,随时面临被窃取的风险.

  厨房里的智能冰箱可以收集主人的购物习惯信息——这方面倒还好,但各种牌子的智能电视都在秘密追踪观众的收视数据,再转卖给广告商以使其得以向目标受众精准投放广告.

  真空清洁机器人可以记录房间摆设,亚马逊公司的个人家居助手Alexa提供的录音与行为记录甚至可以在法庭上作为呈堂证供.

  无论是发邮件、用谷歌、探讨某件事,还是搜索心仪的裙子、书、烤盘或草坪修剪机,只要联上网,我们就会被无形地追踪,等待我们的,会是永无止境的弹出窗口以及网页边栏里的广告.

  经过收费站、刷信用卡、租车或者乘飞机,都会让大数据收集的个人信息越来越多.

  哪怕我们什么也不做,行车记录仪、后院摄像头,还有在银行、商场、加油站、交通枢纽、便利店以及街头巷尾的各式各样的微型摄像头与闭路监控电视也会默默地盯着我们.

  无人机越做越小,装载在上面的摄像头也越发精密,从播报新闻与路况到远程监控私人及商用财产安全,它们的用途无所不包.

  明星经常出没的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采用了一种面部识别软件来对付那些声名在外的狂热粉丝,并装备了新式雷达,用一些广告牌追踪附近司机的手机信号,从而使电信公司与广告商得以变本加厉地密切监视消费者的行为模式.

  2016年,巴尔的摩市政府为了打击犯罪,不惜动用航空监控摄像头来监视方圆30英里内的街道活动,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已经被摄像头记录了下来.

  还有一种更加贴身的智慧设备——SnapchatSpectacles(眼镜),用户只需轻轻按一下镜框,即可为当下所见的任何影像拍摄10秒短视频.

  队伍日益壮大的电子消费品为我们带来了便利与效率,却也侵蚀着传统意义上的隐私.

  采用触摸屏设计的FrontRow项链式便携摄像头,可实现录像、直播和拍摄延时视频等多项功能.

  FacebookLive与Periscope等直播服务允许用户向全球观众实时直播日常生活,将我们对窥探他人隐私的狂热进一步推向高潮.

  随着物联网的不断扩张,家用电器、珠宝饰品和各类电子辅助装置对我们的数据监控只会有增无减.

  无论自愿与否,每个人都将被卷入隐私透明化的时代洪流之中,越陷越深:一方面,我们自愿佩戴Fitbits公司开发的智能手环,上传自己的实时方位信息,使开发商一览无余;另一方面,亚马逊公司已成功申请手环专利,将手环用于实时监控员工行动、去向和工作效率.

  我们内心的渴望、想法的转变、生活习惯和对各类新知的好奇既见证着我们生活中每分每秒发生的事情,又出卖了我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东西.

  2018年,当媒体曝出Facebook(脸书)将87000份用户数据开放给剑桥分析公司(CambridgeAnalytica),用以分析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中的选民偏好时,标榜互联互通的社交媒体无疑不再是一个令人愉快放松的场所,它展露出了危险的一面,更使人不禁担忧监控国家(surveillancestate)是否真的正在逐渐建立.

  这个词与光学没什么关系,它更多地影射了一个现象,即事件与问题的本质不及它给人带来的视觉印象重要.

  科技革命在改变信息传递方式的同时,也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向外界展现自我的方式.

  相应出现的新词身份策划(curatingidentity)指的就是自我宣传、打造个人品牌,以及在社交媒体上创建、培植各类形象,以便一个人从消费、社交、政治与专业等各个角度展示自我.

  在商品化程度逐步加深的今天,这种身份策划的能力被认为是富有市场价值的必需品.

  数据生态系统(dataecosystem)一词描述的是错综复杂的信息网络,在创造消费者行为模式的同时也不断地追踪着这种行为模式的转变.

  神经政治学(neuropolitics)指的是通过读取人的面部表情来帮助政治竞选团队更好地分析选民对某些政治候选人的反应.

  还有草根名人(microcelebrity),指的是红极一时但人气迅速衰退的普通人,他们通常是Instagram(照片墙)和Youtube(时人戏称为油管)上的活跃分子.

  早在几十年前,个人数据挖掘(personaldatamining)甚至还算不上一个有意义的词组,但在今天,它已成了后隐私时代的一个行业代名词.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ederalCommunicationsCommission,FCC)历来致力于保护消费者隐私,持续对抗电信公司兜售通话记录等个人隐私信息的行为,早年甚至还禁止过影碟租赁店出卖个人租碟信息记录.

  然而,近年来,FCC的监管力度持续下降,到了2017年,禁止服务供应商出卖消费者数据的相关监管措施已有所放缓,开始允许这些商家通过用户的网络浏览记录和网购历史数据牟利.

  Facebook的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MarkZuckerberg)和美国前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Comey)都曾公开承认自己使用过这种老掉牙的安全手段.

  每天早晨打开笔记本电脑时,我都会看到这件小小的DIY作品——一块胡乱贴着的胶带.

  被贴住的地方像是代表着数字世界与物质世界之间的尴尬关系的愚蠢标志,它试图让自己变得令人难以觉察,实际却显眼得可笑.

  在珍妮弗·伊根(JenniferEgan)发表于2001年的小说《望着我》(LookatMe)中,模特夏洛特因一场车祸容貌严重受损,却仍然挣扎着重新建立、接纳自己的身份.

  对于个人职业选择,她这样解释道:被人关注的感觉如此重要,以至于像是唯一值得采取的行动.

  在近期开展教学工作时的一个下午,我被校方派去接待一个前来拍摄校园生活纪录片的摄制组.

  我当即断定,如果这两位扛着摄影机的摄影师出现在教室,学生们肯定会变得扭捏.

  毕竟,摄影机会让学生们非常在意自己在镜头前的表现,课堂讨论也会因此变得生硬而尴尬,有的学生甚至可能因为害羞而不敢像往常那样积极地参与讨论.

  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学生们突然变得更加活跃,不仅坐得比以往更直,发言时斟字酌句,甚至在援引时更加谨慎,更加在意出处的正确性.

  不过,造成这种现象的并不是站在摄影机前的行为,而是在摄影机前与他人进行互动、对话的体验.

  无论是他们学会迈出第一步、吐出第一个字还是自己第一次乘校车,都有人从旁记录下这些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当然,在他们的心目中,镜头已不仅是一个让人身心愉悦的存在,还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当一个人通过在公众面前展示形象建立自我身份时,必然会导致某些东西的丧失、某些自我身份的核心成分被稀释,以及某种权威感或隐秘感就此瓦解.

  人们似乎习惯将不被看见与藏起来画上等号,但事实果真如此吗现在不但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我们重新评估低调生活能带来哪些益处的良好时机.

  在当今时代的滚滚洪流中,我们还可以试图寻找一些避免持续曝光的方法,并重新审视不被看见不被发现或被人忽略等状态的价值所在.

  有没有可能不被看见并非简单地等同于逃避现实,而其本身就是一种有意义、有力量的条件呢主动选择不被看见或许标志着一种从容不迫,昭示着源于内心的安全感.

  避免成为瞩目焦点的渴望,并非充满自负意味的自我孤立,也不是毫无意义的随波逐流,而是为了能维持自我身份、保护自我所有物、坚持自主并且维护话语权所做出的努力.

  它不是要我们逃避数字世界,而是希望我们在持续曝光的生活方式之外寻找某种真实的替代方式.

  这种大隐隐于世的生活方式,既不可耻,也不会让我们无功而返,这是一种适应当前瞬息万变的社会、文化及环境的必要之举.

  例如,名不见经传的小市民可以在公共场合抽烟或超速驾驶,等待他们的至多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罚单,而不会是手铐或身陷囹圄的可怕代价.

  但话说回来,从数字世界中暂时抽离、隐退或断开链接,还只是职业人群、学术人士或商界精英的专属奢侈品.

  这位教师用不以为然的口吻告诉我,一群CEO组团前往摩洛哥旅行,期间所幸没有社交媒体打扰这段清净的愉悦时光,但如果换成他们手下的员工做同样的事,就会落得被炒鱿鱼的下场.

  对其个人经历,这位年轻教师还坦言道:如果我不再对外宣传自己,下一学期很可能就会丢了饭碗.

  我作为教师的全部价值并不取决于自己投入课堂教学中的沉寂时光,而在于我的社会曝光度有多少,或是我在出版物以及新闻通稿中看上去有多么酷炫.

  这些人由于经济状况、种族和社会地位等原因,成了被排挤、疏远和严格监控的对象.

  我曾在纽约市区看见一个流浪汉坐在街边,用膝盖支撑着一块手写的标识牌,上面写着我们或许被忽视了几个字.

  由于不被看见使人容易联想起社会边缘人群,所以它也被笼罩上了一层负面色彩.

  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只要是隐形的人,就会自动与粗鄙、偏见、羞辱和失败画上等号.

  诚然,其中一些人的确存在这样的问题,但还有一些人,他们可能是生活富庶的退休人员、不算年轻的女性,或是苦恼于自己没那么多Twitter(推特)粉丝的千禧一代,难道这些人也是社会的负担吗不被看见在不同的情境下可以有截然不同的作用,它有时是我们逃避现实的手段,有时又能帮助我们达成某些目标.

  鉴于它集太多含义于一身,我们有没有可能将这些含义暂时搁置一旁,转而在不被看见的群体中挖掘出更大的人类价值呢至少,不被看见的人并没有很强的虚荣心.

  谁知,她那30多岁的儿子却对她抱怨道:妈,拜托,你自己不久刚抱上孙女,小孙女睡着时可爱的样子让她情不自禁地拍了好几十活中,许多年轻父母已不愿在网上晒出孩子的照片.

  我有一个朋友,前以伪装示人:牛仔裤配格子衬衫,衣衫不整,脚上穿一双登山靴.

  在时尚界,一些设计师已经开始主动放弃对品牌名称的强有阅后即焚功能的照片分享应用)面世以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曝光或许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重要.

  事实证明,社会远不只是表面上那样简单,还可以重新将其考虑为积累人生阅历的积极契机.

  通过剖析这2%,或许我们才能有自信地说,隐形状态的意义这2%的比喻使我兴味盎然,因为它可能正是为隐形状态正名的在只有2%的部分感觉良好.

  com着,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如果说我这个人的构成有100%,那我现群的一条透明丝线,并将这次网站关闭事件形容为一次重大打击.

  当它消失时,就好像我的个人身份也随之消失了一样,没有人交互方式是我和外部世界彼此联系的桥梁,它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人.

  这是我用来出售自己的书的流动摊位,她说,这种充满活力的每天约有150人的访问量,而她某次在媒体报道中露面后跃升至近1500有些甚至在公共对话中被提及.

  她的观点被主流媒体广泛讨论,她在博客上与读者互动,接受过国家级电视台的采访,并带着自己的工了个人网站.

  最近,我有一个朋友关闭献最多的人,往往是现实生活中性格内向、甘居幕后的人.

  他说:这种去标签化的沟理顾问告诉我,人们在虚拟世界中同样可以碰撞出思想的火花,而且挣下,正是社交网络的隐蔽性为其发展壮大提供了温床.

  网上社区摆脱了社交媒体和通信软件不仅极大地提升了我们的自我存在感,还帮助我们看看她就行了!

  或许是因为过度频繁的自尊行为容易发展成对他人空间的侵犯,包括罗马斗兽场、法国凡尔赛宫、麦加古城、美国Lollapalooza音乐节、悉尼歌剧院和迪士尼乐园在内的各大知名场馆,均已禁止游客使用自拍杆.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好像充满了各式各样关于保护隐私的新鲜点子,它们越来越多地被市场化和商业化.

  某天下午,我走在纽约曼哈顿街头,途经一家名叫匿名的美发沙龙,又路过一家叫作隐舍的餐馆,两者不过相隔一两个街区.

  前段时间,妮维雅(Nivea)发布了一款名为黑白无形的新品除臭剂,其卖点在于去除异味的同时,不会使任何一种颜色的衣服染色.

  这种带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命名方式不禁使人联想到,隐形或许也可以是日用品领域的一种进步.

  最近,科技圈时兴起一款名叫Blind的聊天应用,它允许科技公司的员工在上面匿名讨论薪水、办公室等级制度和公司政策等敏感话题.

  还有一本名为《隐形的艺术》(TheArtofInvisibility)的新书,为人们保护个人数据提供建议,如设置加密算法、强密码、生物锁等,并就如何建立另一个身份提供思路.

  最近有一部虚拟现实题材的电视连续剧《隐形》(Invisible),讲述了纽约市一个显赫家族的故事.

  这个家族的财富、地位乃至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力好像都来自这家人与生俱来的隐藏技能.

  2015年超级碗赛事期间,电视上播出了女演员敏迪·卡灵(MindyKaling)为美国全国保险公司拍摄的一支广告.

  在这支广告中,卡灵饰演的是一位总是被人忽视的有色人种女性——无论是漫步于洗车中心、在中央公园裸体做瑜伽,还是在超市过道上边走边享受着一大桶冰激凌,她都如同隐形.

  2015年秋,一件材质为聚酯纤维的黑色紧身衣成了当季最受欢迎的万圣节装扮服饰之一.

  这件衣服充分贴合人体,虽然使个人身材显露无遗,却也为穿着者提供了一道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保护色.

  孩子们一改往年披上白色床单扮幽灵的老派作风,纷纷穿上这件紧身衣,这样,他们也能轻而易举地隐身了.

  那年万圣节,有个孩子正是穿着这样一件紧身衣,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我家门廊.

  尽管我不太了解她为什么会选中这样一件衣服,但我猜这可能与她从小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成长经历有关:出生后就被摄像头拍着,在保育院里被监视着,第一次说话和刚刚学会走路的点滴时刻也都被一个不落地记录下来.

  有个朋友最近告诉我,她那两岁的孙女已经学会如何在手机摄像头前摆造型了,知道如何伸展小腿,也知道以哪种角度扬起自己的小脸会显得更加可爱.

  试问,在全副武装式的黑色紧身衣面前,哪个孩子或成年人能做到无动于衷呢又有谁不想时不时地消失一阵子呢在这个个人隐私日渐消亡的时代,大隐隐于市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了一种特权,自带神秘又迷人的光环.

  劳斯莱斯幽灵(Ghost)系列车型售价为31万美元起,噪声小、动力强、风格节制、操作简单以及具备呵护你不受外界干扰的性能正是其主打卖点.

  光是想象一下自己处于私密的空间内,如幽灵般安静地随车穿梭,就让人不禁心驰神往.

  它是一件奢侈物、一件商品,也是一种特权身份的象征——它正是人们渴求的东西.

  Wells)和拉尔夫·埃里森(RalphEllison)的小说中,隐士般的主人公在静默中爆发力量已不是什么新鲜题材.

  在威尔斯于1897年发表的科幻小说《隐形人》(TheInvisibleMan)中,主人公格里芬是一名自称实验研究者的物理系天才.

  秉持着对隐形的仰慕,也为了满足个人的求知欲、为自己提供便利,格里芬的追求竟然真的通过他发明的药剂实现了.

  为了表现出这种被迫永远隐形的绝望,经过改编的同名电影中的画面展现堪称经典:在格里芬头部绑着的绷带缓缓解开,里面空无一物;白衬衫在房间里飘浮;自行车独自在路上行驶;香烟孤独地悬在空中.

  整部小说和影片都在传递着这样一则信息:科技进步可能会剥夺我们的身份与人性.

  作为一个社会中的透明人,他承载着美国白人群体对有色人种的假设、信念和期望.

  小说开篇,这位主人公就独白道:当他们靠近我时,只看见我居住的环境、他们自己或他们想象中的虚构元素——事实上,他们看见了一切,却唯独没看见我本身.

  编剧玛丽·蔡斯(MaryChase)也在1944年的一个知名剧本中塑造了一个名叫哈维的隐形人形象.

  在独子不幸为国捐躯后,这位邻居依然日复一日地上着班,直到被单位无情地辞退.

  哈维的原型取材于凯尔特神话,这只人类无法以肉眼看见的兔子是一位哲学家,也是人类臆想出来的朋友、参谋以及来自精神世界的亲善大使.

  它主张待人友善,反对人与人之间精于算计,这种思想与当时疲于战争的美国国内环境产生了共鸣.

  它令人生畏,尽管它的形象滑稽,但它的存在促使人们开始思考关于精神疾病、酗酒恶习、社会规范还有人类的想象力所具有的力量等问题.

  大学时代的一个夏天,我在某剧院打工,恰逢这部剧在这家剧院上档,于是我一连两周每晚不落地反复观看了这部剧.

  大约40年后的今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那只硕大的兔子当初是否真的出现在了舞台上.

  但我分明清楚地记得那只有着雪白爪子和竖直耳朵的大兔子赖在壁炉边的摇椅里、跷着二郎腿的慵懒样子,我甚至仿佛能听到它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然而,最后我意识到,大兔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舞台上,甚至连声音也没有发出过.

  这场误会不仅证明人类的记忆可以凭空捏造出许多东西,还告诉我们看见与不被看见之间并非泾渭分明,它揭示出,人类想象中的观点与图像可以从虚无化为有形.

  我在这里将兔子哈维与威尔斯笔下的格里芬或埃里森塑造出的无名主人公相提并论,并非有意抬高哈维的艺术贡献.

  毕竟,威尔斯与埃里森的小说以十分犀利的笔触,对当时的社会弊病进行了切实的抨击,因而具有更高的艺术价值与社会意义.

  我借用这只好心兔子的故事是想让大家知道,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反而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智慧和启迪,帮助我们参透一些平常不易理解的真相.

  例如,市面上出现了不少用于隐匿身份的装置和增强现实(AugmentedReality,AR)设备,甚至有一种反光服装材质,可以利用红外线扭曲物体在人眼中呈现出的形态,与人类的视觉开玩笑.

  可即便有了这些技术,在21世纪的今天,横亘于视觉和认知之间的鸿沟还在不断拉大.

  人类已经了解到,宇宙中含有抽象的、无法察觉的暗物质与暗能量,也正是它们驱使着宇宙持续扩张.

  据称,暗物质约占宇宙已知容积的27%,暗能量占68%,剩下的可见物质占比不过5%.

  在其著作《意外的宇宙》(TheAccidentalUniverse)中,物理学家艾伦·莱特曼(AlanLightman)将看不见的物质分为以下五类:第一类是不断膨胀的宇宙;第二类是地球的自转和公转;第三类是微波和无线电波;第四类是时间的延展;第五类则是亚原子粒子的波动本质.

  他还写道:人类已对这些领域的知识进行了探索,建立起熟悉感,更不用说还据此发明出新的技术了.

  不过,与人类建立起熟悉感的看不见的东西,并不仅限于宇宙中的暗物质与暗能量.

  尽管无处不在的监视和大行其道的社交媒体或许让我们很难相信这一点,但我们的想法和信念本身,甚至包括我们所有的情感联系和宗教信仰,在本质上都是肉眼不可见的.

  正如人类已经逐渐了解到可见光只是电磁光谱中的一小段,我们也知道,人类目前已知的知识与经验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周围的世界堪称一部奥妙无穷的百科全书.

  难怪英国作家大卫·米切尔(DavidMitchell)在《云图》(CloudAtlas)中写道:权力、时间、重力和爱,这些举足轻重的东西全都是肉眼看不见的.

  在2014年出版的《隐形人:感谢职场中的无名英雄》(Invisibles:CelebratingtheUnsungHeroesoftheWorkplace)中,作者大卫·茨威格(DavidZweig)详细地列举了人类行善的方式,并使我们看到,有些人可以在毫不顾及个人利益的情况下做出善举,只为从中获得巨大的个人成就感.

  正如茨威格所指出的那样,有人在职业上取得成功,不为哗众取宠,只为尽忠职守.

  这种想法在今天可能显得有点匪夷所思,但在上一两辈人看来,或许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茨威格还发现,无论从事何种职业——核查员、香氛设计师、结构工程师还是剧组道具师,能在自身领域内取得成功的人都兼备三个共同特点:不太愿意受人瞩目,对工作一丝不苟,并且具有强烈的责任感.

  一位朋友从事电影特效制作,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片尾的演职员名单中;另一位从事木雕设计的朋友,从不在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上署名;还有一位平面设计师朋友,当初选择这份职业的原因很单纯——它允许从业者默默无闻.

  我不知道平面设计师应该是什么样的,她对我说,没有人在乎我是谁、长什么样,我也不想被人关注,只想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在这方面,茨威格也写道:无名英雄们纯粹想从工作中获得满足感,而不太想引人注目.

  职场上的无名英雄不是一群特立独行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只不过甘愿安静地待在自己领域中的一隅,处在我们生活光谱的最远端.

  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背景去观察,其实我们都有可能成为无法被看到的无名英雄.

  德国工业设计师迪特尔·拉姆斯(DieterRams)认为,伟大的设计不会引人注目.

  当使用者拿起笔、坐在椅子上或轻松地走进建筑物时,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自己要写字、休息或进入另一个环境中去,全然不会记起设计目的本身.

  在拉姆斯作此言论10年后的今天,加拿大设计师布鲁斯·毛(BruceMau)再次强调,好的设计应当是隐形的,如果哪一天它开始受人瞩目,也就表明它到了该寿终正寝的时候.

  新一代的建筑师开始意识到,建筑作品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形态和构成,还在于建筑师为其营造的环境、气候、能量和生态系统.

  无形的光照、空气、热度和整个环境的氛围所具备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传统的有形建筑材料(1).

  2016年秋,纽约市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ofModernArt)举办了一场主题为积尘的有声展览,可以说是对那些平日里毫不起眼的物件的一场盛赞.

  这场展览展出的并不是馆藏的大师级杰作,而是些采集自壁架、窗棂、廊道、百叶窗或者镜框等处的碎屑,旨在唤起观众对日常生活中尘土般不起眼的物件的注意,并展现出这些物品本身蕴含的艺术感.

  博物馆的空气过滤系统经过了严密检查,以确保这些最难清洗的艺术品不受损害.

  或许是不希望观众抱着看好戏或嘲讽的心态来观展,主办方才不断地提示观众,即便是尘土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包含着某种具有神性的成分.

  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Stevens)说过,诗人是无名小卒的神父.

  如果被人在杂货店里认出来,奈伊建议这个人应该点头示意,然后像棵卷心菜一样继续不动声色.

  她还提议:走路时感觉有如一片树叶,知道自己随时可能飘落,然后趁机想想该如何打发时间.

  虽然这个主题在本质上难以参透,但我仍希望在这方面为大家提供一些参考,使我们重新与看不见的世界建立联系,重新审视、构建我们在其中的位置,获得更活跃的参与度和创造力.

  默默无闻先是一种自我保护,之后很快就会演变成一种自立的态度,演变成一种深深的自我满足感和归属感,让我们对自己是谁,以及自己适合的位置有更深的了解.

  有时,它仅仅指在范围上或对重要性层面而言的降级;有时,它带有贬义,指的是一种蛰伏的状态,随时准备去颠覆、去欺骗;有时,它是一种心灵上的空虚,一种逐渐消弭,直至最后消失不见的行为;有时,它甚至还会伴随着武断、残暴和丧失等行为的发生.

  例如,罹患自闭症的孩子原本有那么一点点的个人身份意识正在萌芽,却终因疾病而被迫丧失.

  还有刚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原先显著的性格特征好像正随着病程的进展一步步消亡.

  总之,不被人看见可以是一种隐喻、一个与视觉开的小玩笑、一种心理状态、一种物理层面的意义,或是一个神经科学问题.

  它虚实不定、可强可弱、亦正亦邪,既可能是主动选择的结果,又可能是被迫陷入的状态.

  不被看见的状态通常被认为与违法乱纪脱不了干系,带有犯罪、脱责、欺骗或窃取的消极意味.

  集体亢奋(collectiveeffervescence)指的就是一个社群的成员自发性地交流思想并在行为上直观地集体采取相应行动进行协作的现象.

  我们大可遵从古罗马作家老普林尼(PlinytheElder)在公元1世纪写下的箴言,找一块带着红色斑点的碧石,还有一株正值花期的向日葵,然后唱起一系列的歌来(2).

  民俗学家斯蒂斯·汤普森(StithThompson)列举了可能存在于隐形状态中的一系列构成要素,包括一朵花、一支蜡烛、一块石头、一张面具、一粒种子、一个鸟巢、一棵草本植物、一件衬衣、一把剑、一面镜子和一颗动物的心脏(3).

  在我家门廊前的那根藤蔓上停驻着的竹节虫是隐形的,它一动不动,不仔细看就只是一根小树枝,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作为冰岛神线位圣诞老人之一的葛力·高克(GullyGawk)也是隐形的,他怪异又神秘,喜欢从成桶的鲜奶中偷偷捞走浮在表面的泡沫.

  让自己不被看见的途径有许多种,有些更微妙的方式可以帮助我们逃离社交媒体与信息监控.

  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我们可以少发些微博,读读马克·斯特兰德(MarkStrand)的诗,或者专心学习潜水.

  正如美国博物学家约翰·巴勒斯(JohnBurroughs)在其文章《看见的艺术》(TheArtofSeeingThings)中写道:鸟类,动物,所有野生生物,大多数都在试图逃离人类的观察范围.

  我还去了罗切斯特市的一家物理实验室,还有位于布鲁克林区的一家虚拟现实体验馆.

  整个旅程始于人流高峰期的纽约中央火车站,一直到大开曼岛附近的珊瑚礁,最后在冰岛某海港小镇的一条岩石裂隙处画下句点.

  对不被关注的人群的信念,构成了这个国家历史与地理的一部分,而这也与我们在数字领域中的人格构建密切相关.

  这个世界上可能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只是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而已,但它们都印证着同一个道理:在人类体验过的所有不同的领域中,无论是谁都可以将自己的身形隐匿.

  这些体验使我们有幸得以重新审视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躲开无处不在的闪光灯,转而找寻只有在远离外部视野、独自面对内心时才能获得的强有力的独特内在性.

  从个人经验来看,我认为远离公众视野的尝试大致包括两层含义:一方面,看不见的世界囊括了所有人、事、物及平时不那么显眼的行为.

  20世纪70年代末,当美国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拉希表达对自己默默无闻的时光的怀念时,却不知道英国政治家、哲学家埃德蒙·伯克(EdmundBurke)早在1757年就发表了一篇与此观念不谋而合的文章,名为《从哲学视角探究崇高而美丽的人类思想起源》(APhilosophicalEnquiryintotheOriginofOurIdeasoftheSublimeandBeautiful),其中提倡所谓的审慎的隐秘.

  他在文章结尾写道:(诗)的隐秘性,虽然使它比其他艺术形式更为笼统,却也平添了一种凌驾于热情之上的力量.

  在这方面,英国作家阿道司·赫胥黎(AldousHuxley)的表述则更具神秘感:我害怕失掉自己的隐秘性.

  我想,较以往而言,这种观点或许与我们今天的生活关联更为密切,必要性更强.

  这并非因为我们应当更加谦逊、保守、审慎或内向(哪怕这些品质对我们有好处),而是因为地球上的温室效应正在加剧.

  具体而言,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个人身份及其弱化后的结果,以及思考我们应如何看待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当美国陶瓷艺术家伊娃·蔡塞尔(EvaZeisel)被问及如何做出美的东西时,她那广为人知的回答是:放下自我就好.

  ——玛丽娜·华纳(MarinaWarner)我的儿子卢西恩在他两岁时,把他奶奶的一对金耳环扔出了窗外,这是他因不愿睡午觉而做出的抗议.

  尽管我对他适度教育了一番,但同其他许多家长一样,我的好奇心闸门也因此打开:这是儿子有意为之的重力小实验吗他是想待会儿去外面找回耳环私藏起来,还是纯粹出于讨厌才扔掉它们莫非一个小贼正好被我抓个正着虽然他态度坚决,但这背后到底在酝酿些什么呢当然,小孩子才记不住这种事.

  这一心理意象被儿童心理学家称为客体永久性(objectpermanence),最早见于五六个月大的婴儿,指的是人或物体即使在不被肉眼所见的情况下也是继续存在着的.

  客体永久性是儿童身心发展过程中的一座里程碑,形成客体永久性概念的婴儿会有一种安全感,知道妈妈(奶嘴、奶瓶或摇铃等一切相关物体)即使暂时离开,也会回来.

  正是在这个阶段,婴儿开始意识到一个令人兴奋的事实:即使某个物体离开视野范围,也不代表它必定不复存在.

  从此,隐私概念开始萌芽,难怪躲猫猫游戏能成为人们童年生活中巨大的欢乐源泉: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还在那里;我看不见你,但你能看见我.

  在人的整个童年中,事物的消失与出现、离去与归来、隐藏与发现,是各类游戏的共同主题.

  当我自己的孩子还在蹒跚学步时,最让他们兴高采烈的事情莫过于把自己整个藏在被子里、毯子下或大衣中.

  他们会制造出些许动静,有时忍不住偷笑甚至尖叫,仿佛在故意宣告我就在这里,接着,他们会静静地等待.

  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复杂的捉迷藏游戏使孩子们得以进一步安全地探索消失的力量,以及感受伴随被发现而产生的刺激感.

  Winnicott)才有了这样的观察:把自己藏起来让人身心愉悦,但不被人找到又是一场灾难.

  如果说躲猫猫事关儿童认知能力发展,那么捉迷藏则与培养人的情绪控制能力有关.

  在儿童心理学领域拥有丰富经验的心理治疗专家大卫·安德雷格(DavidAnderegg)表示,躲猫猫是一个思维过程、一种问题解决方式,而捉迷藏则与情绪觉察及心理感受管理有关.

  捉迷藏的乐趣在于,孩子们在藏起来的过程中能够体会到一种力量感,并深信自己被人记在心上.

  安德雷格表示,藏起来的孩子知道自己渴望被别人找到,等自己真的被人找到时,又进一步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想法(4).

  他还指出,假如某个不知情的孩子一直躲在树后或阶梯下等待被人发现,到头来却发现游戏早已被叫停而没有人在找自己时,这个孩子就会感到极度痛苦.

  由此或许不难引申出,以消失与被发现为主题的各类游戏活动,其实都给孩子们早早地上了一堂关于自主的课.

  难怪儿童文学中充满了各种各样可以使人隐形的道具,比如斗篷、帽子、戒指、盾牌还有魔法药水.

  这些故事用天马行空的叙事方式向我们证明,在孩子们学习成为更大的世界的公民的同时,消失也有着让想象力驰骋的力量.

  这种力量启迪着他们,又保护着他们,使他们受益终身,还为他们架起了一座通往知识的桥梁.

  在格林童话《十二个跳舞的公主》(TheTwelveDancingPrincesses)中,一名随行的士兵正是靠着隐身披风才能尾随公主们渡过淌着银子的湖泊,又进入金子做的树林,最终解开公主们夜间去了哪儿,以及与谁共舞之谜.

  哈利·波特也有一件隐形斗篷,它足足拥有700年家族历史,能挡下所有咒语和黑魔法,助他毫发无伤地化解种种劫难.

  在连环漫画《凯文的幻虎世界》(CalvinandHobbes)中,主人公凯文坚信自己能在必要时刻隐身,就连他的妈妈也对儿子拥有这项特异功能深信不疑.

  某天,他服下了所谓能够使他隐身的神药,然后试图通过偷饼干的行为来测试自己到底成功了没有.

  而安徒生于1845年创作的童话作品《钟声》(TheBell)有着更为恢宏的故事架构.

  可有的人却开始垂头丧气、止步不前;还有一些人干脆将神秘钟声归结为幻听,而实际上这种诡异的声音可能只是来自栖息在中空树干里的一只猫头鹰而已.

  他们越过荆棘交错的黑莓丛,踏过遍布木百合与天蓝色郁金香的草坪,穿过橡树和山毛榉树林,越过横在前方的巨石,行过生满苔藓的森林,最终来到海边.

  读这篇童话的孩子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恣意徜徉,为他们插上想象的翅膀的正是他们纯净的心灵、与生俱来的信任以及对万事万物的好奇心.

  主人公是一个性情乖戾、不受疼爱的小女孩,她在约克郡的一片寒冷荒原上发现了一座环绕着围墙的神秘玫瑰园.

  正如路易斯·卡罗(LewisCarroll)笔下的爱丽丝不小心掉进兔子洞,凯·汤普森(KayThompson)塑造的艾洛伊丝[2]能够在广场饭店中自如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只有她知道的秘密通道与走廊,儿童探索世界的途径通常带有隐秘性,隐形的房间、花园、树林、树屋、灌木丛、衣橱、阁楼一角、台阶下方的间隙、河上漂浮的筏子或是内部空间仿佛无限大的家具——比如C.

  Lewis)构想出的那个大衣柜,它是通往纳尼亚王国的大门,在门后的森林里生活着各式各样神奇又神秘的生物——都是他们的秘密王国.

  人们可以消失在这些看不见的未知之地,有时是为了独处,有时是想要逃避现实,有时只是黄粱一梦,有时又希望企及一些有关人类与精神世界的难以参透的奥秘.

  全人类共有的权利到底始于何处美国前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EleanorRoosevelt)在1958年的联合国演讲中这样发问,在靠近家的细微之处.

  它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其本身又如此微小,以至于我们甚至无法在世界地图上明确指出它所在的方位.

  在探究捉迷藏对儿童身心发展的必要性的问题上,现居纽约的心理学家艾莉森·卡珀(AlisonCarper)写道:有时候,每个人都需要把自己藏起来.

  如果我们一直不让生命中重要的人找到,那么藏起来就不再是一个游戏,而会演变为一种生活方式.

  但她也认为,是否拥有个体意识这一心理内核,决定着我们未来能否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7).

  承认自己具有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见的一面,并自愿表露出来,是我们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必要基础.

  我们向外界展示自我的方式,与我们在必要时选择采取何种方法暂时远离大众视野密不可分.

  弗洛伊德在观察他18个月大的孙子玩fort/dagame(去来游戏)后发现,学会管理消失是幼儿游戏的本质.

  这种游戏用到的工具是一根系着绳子的木轴,孩子们会拽着绳子,将木轴甩过床头,然后用绳子将视线之外的木轴拉回来.

  柠檬汁、苏打水以及厨房里其他的常备佐料,都能成为孩子们为研制出能让字迹迅速消失的隐形墨水而不断摆弄的化学实验道具.

  要是弗洛伊德活到今天,看到我家孩子书架上摆着的全息图绘制仪,又会作何感想呢这台仪器上市时标榜的卖点是即拍即得,内置的空腔中安放着两面彼此相对的抛物面镜子,操作者将任意一样东西(如戒指、硬币、塑料小娃娃、青蛙模型等)放进仪器内,它的三维图像即刻就会被投射出来,看上去就如同悬浮在空气中的实物.

  他们因此了解到,在同一时间内,某样东西可以出现在某处,却又不一定真实存在于那里.

  人在儿童时期的重大发现之一,就是明白语言、地点和物体均可同时存在于一个看不见的世界中.

  无论是置身于一座环绕着围墙的花园,还是摆弄图像投影仪器,甚至是用所谓的隐形墨水书写,无不表现出世界在可见与不可见中交错演绎的魔幻之美.

  而正是凭借着存在于想象力中的陪伴,孩子们才能最大限度地实现这种心理上的过渡.

  看不见的朋友这一概念一度被弗洛伊德和瑞士心理学家让·皮亚杰(JeanPiaget)嗤之以鼻,他们认为这是一个人心智发育不全、社会适应无能的表征.

  他们的出现形式不一,有时是人、鱼等动物,有时是云和树,有时是某些幻想中的形象.

  艾莉森·卡珀认为,看不见的朋友具有一项功能,那便是在人类的想象中见证着我们的内在体验.

  对于某些人而言,这或许标志着他们挣脱童年束缚,不再只通过母亲的凝视了解自己,而是已经开始学习如何借助反思探索自我.

  卡珀还认为,人类的这些需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在人类逐步学会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过程中,想象中的朋友正是彩排中的一名重要配角.

  正如每个人私底下都有富于个性的一面,这些看不见的朋友也能帮我们试探自己关于友情的种种想法是否正确.

  他们可以是我们分享秘密的知己,可以是我们倾注心血的对象,还可以是我们获取知识的源泉.

  有时,当其他孩子都去参加正式的教义问答时,只有我孤零零地留在教室里,无所事事.

  在我的想象中,他们可能穿着薄纱材质的蓝色罩衫,手持百合花束;他们也有能力发动军队,浴火向前.

  就连那些更为低调保守的圣徒,比如猫的守护神,在森林里深居简出的圣格特鲁德,都令人深深着迷.

  不同于劝我一起逃课的高中同学,也不同于不良男友,他们品行正直,却对我构成了一种危险的诱惑.

  美国韦尔斯利学院心理学教授特蕾西·格利森(TracyGleason)认为,看不见的朋友能够帮助儿童应对社会关注,理解他人观点.

  看不见的朋友也能为我们带来独处的机会,并使我们从中收获幸福、共情和同理心.

  无论身处何种情境下,我们总能创造出看不见的朋友,对他们倾诉,接受他们的指引,甚至向他们寻求保护.

  她回忆道:虽然基科与凯科的名字不完全一样,但看着这个名字,回忆排山倒海般地向坐在车里的我涌来,使我瞬间回想起当时和凯科在一起的亲密时光.

  她只能将他们模糊地解释成幽默和慰藉的象征,但当她回想起他们时,嘴角总会因回忆的甜蜜止不住地上扬.

  还有一位女性朋友告诉我,小时候,她有两位棍子一样的朋友,分别叫曲奇和吉姆.

  幼儿常通过看不见的玩伴探索自己与他人的关系,并逐渐从中体悟出一个道理:自我存在感有时会通过感知他人的存在而获得,而友情的形式也不止有一种——其中有时呈现出某种层级关系,有时又没有.

  直到有一天,有人建议我试试看,于是与这些看不见的朋友互动就成了我每晚睡前最真实的体验.

  我觉得那可能只是一种自说自话的方式,是我自己在讲述着内心关于一切美好关系的可能设想.

  格利森教授曾说,生存在孩子们幻想中的看不见的朋友可能表现为与这个孩子自身能力相当的形象.

  看不见的朋友可能是孩子理想中的朋友,如同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也可能是一个讨人厌的、无法触及的人,处处与这个孩子作对.

  孩子们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实践他人的观点,进而在认知上实现巨大的飞跃.

  明白他人有着不同于自己的想法与感受,有助于孩子们进一步探索自己究竟秉持着怎样的信念.

  正如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一样,看不见的朋友也可能是不可靠、讨人烦或不忠诚的.

  美国诗人詹姆斯·泰特(JamesTate)在其诗作《隐形人》(Invisible)中描绘了这样一则故事:泰特在邮局门前的台阶上偶遇了一个陌生人,他目送陌生人驾驶一辆黄色的车离去.

  据我的儿子们回忆,小时候某次夏令营旅行时,他们的朋友萨姆带上了他那看不见的朋友——享誉全球的芝加哥公牛队篮球运动员迈克尔·乔丹.

  营地里,大家席地而坐围着野餐桌吃晚餐时,萨姆小朋友又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迈克尔,这些够你吃了吗转眼间,几年过去了,萨姆告诉我,他对那次旅行的记忆有点儿模糊,但他的确记得自己曾经和乔丹一对一斗牛,比谁用石头向垃圾桶里投篮更准.

  后来,我查询相关资料发现,心理学术语拟社会关系专门用于形容我们单方面与自己仰慕但完全不知道我们存在的名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行为.

  这些名人受到人们的喜爱甚至崇拜,与他们建立关系或许能给孩子们提供一条逃离家庭的安全途径.

  格利森教授表示,孩子们有时不想向同龄人吐露心事,因为同龄人未必有相同的经历.

  所以,为了逃离父母的管束,有的孩子会想象出一个让自己有安全感的人,这是他们提供给自己的一种安全保障.

  鉴于看不见的朋友无处不在,在今天这个数字时代,在网络上建立的关系自然也成了一种有必要思考的选择.

  我的朋友安妮仔细思考了这种方式,有时会通过某款应用软件与全球的社群进行联系.

  在这里,她可以与来自210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180万人交流,安妮说,有时候这款软件会有超过8000人同时在线.

  这个网络社区还能展示在线者的实时数量:界面上呈现出浅灰色的世界地图,每个在线者依据其所在方位的不同,在地图上被显示成一个个浅棕色小点,并且还会随着他们的状态变化进行实时更新.

  我知道,现在的数字绘图功能强大到足以将任何数据可视化,眼前这幅在线世界地图就以直观的定位功能展示出了它的迷人之处.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看待整个数字世界:我们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巨大的集市——散布在天涯海角的人虽然看不见彼此,却因为志同道合而在此齐聚一堂.

  我还听闻有些健身类应用软件可以使用户与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一起跑步、举重或者进行各类综合体能训练.

  还有一款游泳主题应用软件,运用GPS定位系统,实时追踪不同国家游泳爱好者的运动表现.

  时至今日,在虚拟社区中与陌生人共同测量呼吸频率、计算每日行走步数或是记录脑卒中发病历史,已成了我们这代人寻找看不见的朋友的重要方式.

  我不禁想起,2017年夏天,探索频道运用计算机虚拟成像技术,让奥运会游泳冠军迈克尔·菲尔普斯与一头大白鲨在水中一较高下.

  科技创造出来的同伴,无论是在世界彼端的真人还是完全虚拟的形象,尽管他们可以进一步开拓我们的想象力,却并不是人类想象力自然发展的结果.

  包括苹果公司的Siri、亚马逊公司的Alexa以及微软公司的Cortana在内的虚拟助手,虽然可以识别我们的声音,帮我们安排约会、排布日程并且陪我们一起玩游戏,但它们是人工设计的产物,而并非诞生于我们自己的好奇、焦虑与渴望.

  微软小冰是一款中文智能聊天机器人,声音表现被设定为17岁的少女,每天都有数百万中国人不厌其烦地向她吐露心声,从生活琐事到情绪感受,无话不谈.

  微软小冰的存储容量使她能够记忆与每个用户的沟通记录以及其中包含的情绪表述,但出于保护用户隐私的考虑,这些历史记录将被定期清除.

  显然,无论是微软小冰还是初音未来,都唤起了追随者们真实的情感反应,但除此之外,她们与前文说的曲奇凯科玛丽莎,还有在夏令营营地里朝垃圾桶里投石块的迈克尔·乔丹再没有其他共通之处.

  想象中的朋友与科技创造出来的伙伴在媒介表现上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后者源于外部世界,与我们开展的对话并非由我们自己主动发起.

  iPhone摄像头、Instagram及其他社交媒体造成的持续网络曝光,甚至可以使人产生抑郁倾向.

  前述儿童心理治疗专家安德雷格指出,当代青少年虽然习惯于网络聊天,却不见得比上一辈的人更快乐.

  他们出丑的时刻被人记录下来,放到社交媒体上,由此引发的网络暴力使其中的大多数人深受其害.

  被公之于众的照片中有时是一个孩子嘴里塞满食物的样子,有时是他衣衫不整的样子,还有可能是他被迫摆出的某种令人尴尬的动作的样子.

  无拘无束让人快乐,安德雷格总结道,可一旦照片被人放在社交网站上,当事人就几乎不可能置身事外.

  Facebook致郁正是在此背景下产生的一种现象,指的是无休止的曝光引发的焦虑,以及互相攀比造成的自卑或自怨情绪.

  它源于个人信息的流失——毫无保留的、毫无条件的,而个人信息又是维持自我意识、保持身份感的关键.

  这样看来,我们自发创造、形成和管理的那些友谊关系,便显得格外深奥又广泛.

  对这样一段友谊关系的认可行为,其实比计较自己在社交媒体上拥有多少粉丝更能彰显想象力.

  儿童利用看不见的朋友来化解自己对成人社会的迷思,并借助虚构的对话去填补自身在认知上的不足.

  这样的友谊关系并不仅仅是一种了解自我的方法,也是一种探索我们自己如何才能与他人更为亲近的途径.

  在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联系如此紧密的今天,数字监控和信息追踪使我们几乎无所遁形,看不见的朋友却为我们营造出一个富足而模糊的独处环境.

  他们见证着我们的人生,听我们说知心话,并在某些时候像监护人一样管束我们.

  并非真实存在的事物,不仅能对我们造成真实的影响,也能引发我们真切的情感反应.

  每个人都有依靠看不见的朋友的陪伴度过非常时期的体验:发现母亲暂时离去的婴儿、逐渐长成青少年的小朋友、与丈夫据理力争的女性,还有被确诊罹患重疾的病人.

  在所有这些动荡的时期里,我们与看不见的朋友进行的沟通以及与某个不在那里的人展开的私密对话,都有助于我们淡看那些不测风云,并能安抚我们的情绪.

  格利森表示,人类的想象力完全可以被视为一个可以练习社交技能,或是安全地体验情绪剧烈起伏的平台(11),而与某个事物是否真实存在无关.

  我的婆婆在爱尔兰长大,在她的印象中,她和她的表弟在树篱旁玩耍的景象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清晨.

  他们身旁停驻着一辆亮闪闪的小型马车,突然间,长着一头金色鬈发的车夫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

  尽管她早已记不得自己的小孙子在某天下午将她的一对金耳环扔到窗外的事,但有时却能看见自己那来自爱尔兰贝尔法斯特市的祖母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

  凯尔特人坚信精神世界的力量,而一个人之所以能对看不见的朋友采取如此包容的态度,正是因为他的信仰在背后起着作用.

  尽管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我个人还是更愿意相信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所谓的独特的能力.

  正如某个在这方面堪称学者的人所言,这种能力使我们可以去爱、去分享人生,甚至使我们敢于凭着自己的灵魂去和想象中的他人赤诚相见(12).

  这些想象中的他人可以是我们对熟悉的人进行再创造的形象,可以是我们读过的书中出现的角色,也可以是依据个人诉求、渴望或为了满足我们的奇想而凭空幻想出来的人物.

  从圣格特鲁德、迈克尔·乔丹、细棍饼干到来自贝尔法斯特的年迈妇人,看不见的朋友形象之多变,已到了无可概括的程度.

  第二章奥兰多的魔戒人声、香水味或其他微观之物,客观存在着却又无法为肉眼所见.

  ——约翰·伯格从童年一路走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对看不见的朋友心怀感激,并对这些朋友的力量有所了解.

  可让人始料不及的是,成年后的我们竟如此容易将看不见的朋友与不端、堕落、恶意甚至罪行联系在一起.

  1693年,基督教传道士科顿·马瑟(CottonMather)出版了著作《无形世界的奇观》(TheWondersoftheInvisibleWorld),其中全面记录了塞勒姆小镇女巫审判案中被审判者遭受感染与恶魔侵袭后的种种表现.

  在马瑟笔下,塞勒姆小镇经历的一系列风波全都归咎于看不见的物质和灵魂—充斥着令人费解的情形.

  尽管恶魔撒旦想方设法地掩人耳目,但马瑟依旧运用图解等形式,生动地展现了其中一名被捕女巫的恶行:她如何勒住别人的脖子,如何让一位邻居的皮肤脓肿溃烂,如何让一个人全身瘫痪,又如何使一群牛中邪.

  戴上魔戒的人可以延长自己的寿命,他们会感到视野受限,却能看见另一个阴暗的世界.

  随着魔戒的罪恶本源逐渐显露,读者也会意识到,要想拯救中土世界,这股黑暗势力必须被摧毁.

  盖吉斯效应(Gygeseffect)源于柏拉图讲述的盖吉斯之戒的故事,现已引申为网络上的匿名暴力和挑衅行为.

  戴上戒指后,牧羊人隐匿身形,混入王宫中,诱惑了王后,杀害了国王,自己登上了王位.

  柏拉图想用这则寓言警示世人,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都有可能在隐身(或者说,不受社会监督的)状态下做出越界和不端行径.

  柏拉图还认为,社会监督存在使人钻空子的灰色地带,这无异于道德堕落者谋划犯罪行为的温床.

  事实上,在当今的数字世界中,因为躲在暗处而得以发生的欺诈等不轨行为比比皆是.

  专为已婚人士提供婚外情中介服务的加拿大社交网站阿什莉·麦迪逊(AshleyMadisonAgency)于2015年被黑客入侵.

  手机应用程序私密相册(PhotoVault)允许高中生或任何身份的人在手机上私藏色情图片或其他非法资料.

  此外,旨在越过网管监察的暗网(Darknet)堪称让人毛骨悚然的地下网络世界.

  那里的用户使用加密的身份资料,以便买凶杀人、从事毒品与武器交易或是提供普通渠道无法获得的儿童色情产品.

  他在开篇处写道:如果你能隐形,会做些什么呢很有可能,你的行为逃不出权力、财富或性的范畴,甚至三者兼而有之.

  在这一点上,艾拉·格拉斯(IraGlass)每周放送的广播节目《美国生活》(ThisAmericanLife)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些证据.

  这档节目设有一个名为隐形人和鹰侠的环节,在某期节目中,美国作家、幽默家约翰·霍奇曼(JohnHodgman)提出了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如果能拥有一种超能力,你是想飞,还是想隐身结果,那些选择隐身的人不约而同地认为,倘若拥有这种超能力,自己就能溜进电影院看免费电影,或偷偷地登上飞机在全世界畅游.

  选择隐身的女性还想到,这种能力使她们有能力去商店里偷取心仪的毛衣,而男性更想趁此机会潜进澡堂偷窥异性洗澡.

  他由此得出结论,在成人世界里,不受监管的状态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误入歧途的开端.

  MOVFile)中,旅居柏林的艺术家希朵·史黛尔(HitoSteyerl)给观众上了有关如何消失的5节课.

  影片刻意采用教学录像中惯用的话外音口吻,向我们宣称,爱、战争和资本都是无形的.

  第一课的主题是如何不被镜头拍到,影片中,史黛尔教育我们可以采取以下几种方式中的任何一种达到目的:躲起来、闪到摄像画面之外、关掉摄像头、找人将拍到我们的镜头删掉或者干脆人间蒸发.

  第二课的主题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建议的方式包括:佯装不在场、当着别人的面突然藏起来、将自己蜷成一团或直接抹掉自己存在的痕迹.

  而第四课则从各式各样的隐形群体入手,提供了别具一格的消失方法——进入一个安装了门禁的居民区或一块警戒森严的军事重地;身处任何一座机场、工厂或博物馆之中;穿上隐身披风或在暗网里遨游;成为超过50岁的女性;缩成小到几乎让人看不见的像素以及被极权制度折磨得意志消亡.

  这部影片中的许多场景都以残破不堪的老式校准靶作为背景,其几何图案被投射在恍如加州的沙漠上,用作无人机的训练目标,也就是说,这是早期的无人机演习场景.

  借助这部影片,创作者意图告诉我们,在当今这个监控技术无处不在的时代,隐形与隔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当某人变得隐形,对社会大众而言,他最有可能正在酝酿某些越界行为,或是根本就存在性格偏执的一面,人们会开始以轻视的态度对待他.

  在法语中,秘密庭院(JardinSecret)一词指的并非园艺意义上的真正庭院,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自闭状态.

  其涵盖范围广大,从个人的小小例行仪式到某种心理状态,再到不为人知的私人事物、想法或活动.

  它可以是透过窗子看到的某处景象,可以是一处避风港或避难所,是清晨的一次散步,是靠近桥的河畔某处,是咖啡馆里的一张桌子,是一段乐曲,也可以是私人收藏的皮草、奇石、书籍或扇子.

  隐私感是秘密庭院的核心所在,随之而来的可能是占有欲、掌控欲和亲密感,甚至还可能罩上一丝情色意味.

  在秘密庭院的背后还蕴含着其他深意,比如,每个人在过去的生活中都有不愿同他人分享的细节;人类的体验和想象力有时是个人意图、行为或奖赏共同作用的结果.

  秘密庭院泛指某种自闭的心理状态,由此折射出不被看见这一概念在本质上的模糊性.

  孩子们能够很好地理解它、接受它,但凡事喜欢条分缕析的成年人却容易因它感到焦躁.

  然而,不被看见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模糊的,它可以鲜活地存在于人类的想象中,也可以完全不被人察觉.

  如果说不被看见的状态是各类越界行为的温床,那么它也可以与欢愉、知识、心灵成长、探索、隐私、审慎、静默和自主有关.

  它使我们得以与内在的自我对话,在喧嚣的世界里留有一块安宁的绿洲,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求得心灵上的安定.

  在古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珀尔修斯有一顶可以随时使他化身云雾的隐身帽,而智慧女神雅典娜也时常戴着一顶令旁人难辨其真容的头盔.

  南非艺术家威廉·肯特里奇(WilliamKentridge)的艺术作品为不被看见的内在含义提供了一个微妙的视角.

  肯特里奇以擅长将精美艺术与动态影片相融合而闻名,他经常在作品中运用拥有自主意识的、突然出现或消失的纸张、阴影或人形等素材.

  在其创作的影片《无形的修补》(InvisibleMending)中,他用一把刷子和一块橡皮修复一幅木炭自画像.

  接着,肯特里奇的本体凭空出现,用不知从屏幕之外的哪儿飞来的碎片,再次将破碎的自画像拼合完整.

  这部影片是系列影片《献给梅里叶的七个片段》(FragmentsforGeorgesMlis)中的一部,旨在纪念梅里叶这位伟大的法国魔术师、演员及电影导演.

  倘若说肯特里奇意在借这部影片来探讨个人身份的幻灭,那么他还在其他地方强调了个人身份在社会、政治和地理维度上的脆弱性.

  他在自己的作品中经常提及约翰内斯堡市地下流淌着液体金子的矿层,正是这些矿层和金子见证了这座城市的沧海桑田.

  这些看不见的脉络、在地下默默流淌的矿藏、泵入矿藏中的水源、突然落陷的灰岩坑以及有如定时炸弹的地井,都是这座城市的无形风景,更是对南非动荡不定的政治环境的隐喻.

  18世纪的法国哲学家、文学家卢梭生前最后一部作品《漫步遐想录》(TheReveriesoftheSolitaryWalker)使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对盖吉斯效应的解读方式.

  在第六次漫步的途中,他反思了人与人应如何公平相待,并为隐世状态做了慷慨激昂的全面辩护.

  在他看来,隐姓埋名反而传递出一种道德上的力量,而这或许正是为人类走向社会正义做出贡献的良师益友.

  他在书中写道:若我能一直顺应本性地自由、隐没、与世隔绝,我将只会行善,因为在我心中,没有埋下一粒渴望作恶的种子.

  若我能像上帝一样隐于人们视线之外,一样无所不能,那么我也将像他一样常存善心(13).

  即便卢梭的观点无法令所有人苟同,却不妨碍他充满喜悦地认为自己在无忧无虑时偶尔能创造奇迹,在戴上盖吉斯之戒之后做出无数悲天悯人的公义行为.

  卢梭确信自己愿为实现人类大同的目标添砖加瓦,这枚戒指只是构筑和谐世界的附属品.

  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任何一个能力高于常人的人都难逃堕落的下场.

  尽管他由此得出结论,认为人类应当丢弃盖吉斯之戒,摒弃逃避公众监督的想法,但他却仍旧坚持,默默无闻的状态虽然会给人以堕落的诱惑,但也同样会使人更容易行善.

  16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路德维柯·阿里奥斯托(LudovicoAriosto)创作的史诗《疯狂的奥兰多》(OrlandoFurioso)中也有类似于魔戒的意象.

  尽管诗中的魔戒是从一位印度女王那里偷得的,创造性的力量却丝毫不比《指环王》中的魔戒差.

  这则架构宏大、狂放不羁的故事以超现实主义的形式存在于地球和月球之上,不断在超然和荒诞间循环往复.

  由此也引出了一个问题:我们是否该将盖吉斯之戒摘下,转而戴上奥兰多的魔戒呢在社交媒体文化铺天盖地的今天,我们对曝光度孜孜不倦的追求是否迫使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想想,具有隐身法力的魔戒有没有可能给我们带来创造性的启发,并驱使我们采取颠覆传统的举措呢前文我们已结合儿童的行为特点提出客体永久性的概念.

  事物永无止境地在消失和被找到间循环往复,而这大体上便是心理治疗的根基所在.

  虽然我不会像小孩子那样拿着一个羊毛线轴抛来抛去,却也时常在某人或某事突然闯入自己的人生后惊讶地蹦出来了!

  这些人或事物可能是一个朋友、一份工作、一本书、一个想法、一场交谈、一顿饭、一张票、一个机会、一次昨日重现、未来将至的一闪灵光、一朵云、一场暴风雨、一个西红柿甚至一枚鸡蛋.

  转眼间,当年那个把金耳环扔出窗外的小男孩已成为纽约市的一名电影剪辑师,多完美啊!

  儿子的日常工作就是对人物、树木、动物、房屋、家具、墙纸、窗户、面孔、光影等万事万物的图像进行增添与删除.

  业内常常将电影剪辑形容为隐形艺术,因为观众无法直观地了解到电影图像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能一帧帧地跃然于屏幕之上.

  可话说回来,我再次怀疑,任何一个或多或少爱过另一个人的人,都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社会能见度也对我们的幸福感至关重要——当这种能见度衰减时,我们就会感到痛苦.

  或者,我们道别时说的再会,同样暗示着自己已经被他人看见且将再次被人看见的状态.

  但我仍然相信,选择隐没于他人视野之外的主动行为对幸福感的产生与存续而言同样不可或缺.

  一位在医院手术室工作的技术人员告诉我,病人的面部与实际手术部位之间隔着一块屏幕.

  这块屏幕的存在不仅是为了确保手术部位保持清洁与消毒的状态,还具有一定的心理保护作用.

  倘若没有这块屏幕挡住病人的脸,主刀大夫和护士就无法在毫无心理压力的情况下实施手术,因为他们没办法一边看着患者的脸,一边划开他的皮肤、锯掉里面的骨头或摘除任何器官.

  在天主教堂的忏悔室里,也有一块帘幕将忏悔者与神父隔开,好让忏悔与宽恕得以进行.

  在进行传统的精神分析时,分析师会坐在患者身后的帘子里,将自己隐藏在患者的视线之外,以便他们能更好地探索自己的潜意识.

  不过,即便不从事精神分析工作,我们也能知道,眼神接触有时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就是拼字游戏如此受到追捧的原因——它允许一家人一边盯着游戏图纸,一边彼此交流.

  我有一个从事陶瓷工艺教学的朋友,连连感叹自己的学生竟会在为陶瓷拉坯、制作落地大花瓶或是给瓷器上釉时透露那么多不为人知的私事.

  她说,当他们忙于手边的事,目光聚焦于眼前的作品时,很容易透露关于个人私生活、婚姻状况以及人生得失的秘密.

  就我个人而言,我和处于青春期的儿子们最有成效的谈话,不是发生在面对面地坐在家里的餐桌边的时候,而是在驱车前行的路上.

  当我专注于开车,眼睛紧盯前方的路而非他们的脸时,孩子们会更自在地与我谈论最近在追的女孩、前两天偷偷吸的一根烟或是刚刚收到的一张超速罚单.

  但不被看见不仅是一种心理状态、文学意象或隐喻手法,它还具有物理学意义上的线年,美国罗切斯特大学物理学教授约翰·豪厄尔(JohnC.

  Howell)发明了一款名为罗切斯特斗篷的隐形装置,可使放于其后的任何物体看上去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台装置其实并没有什么科技含量,只是利用四块焦距不同的普通光学透镜扭曲物体周围的光线,从而干扰人的视线,将物体隐藏于人的视野之外的小把戏罢了.

  变换光学(transformationoptics)这门新兴科学研究的正是物体周围电磁波的扭转现象.

  研究者利用不存在于自然界的人造材料——超材料来弯曲、扭转、引导物体周围的光线,就像溪流绕开石头,水流在两侧汇成新的小溪,继续向前淌去.

  从理论上说,超材料的原子构成允许光线的扭转成为可能,但对其长期应用,例如作为军事用途的量子隐形伪装材料却至今无迹可寻.

  尽管人类已掌握了一种新兴技术,能将物体周围单一波长的电磁波重新定向,使该物体无法为人类肉眼所见,可到目前为止仍无法大规模地实现这一目的.

  可见光的波长很短,比无线电波和电磁波更短,不足以使人体、汽车、建筑物、飞机等物体隐形.

  据他讲,每种技术各有利弊,要想使物体周围的光线路径发生改变,最大的困难之一在于,它要求人类的技术手段快得过光速.

  虽然当前的科技水平已使这一点成为可能,但人类的技术仅仅能够企及单一频率的光波而已.

  单一频率的光波无法携带大量信息(14),因此,隐形设备本质上总是无法具备足够的带宽.

  不仅如此,史密斯教授还补充说,另一个问题在于这些超材料可以吸收光能,所以,一旦我们将其放大,则必然导致光能被这些材料吸收殆尽.

  我们曾尝试在不同的微波频率上做放大实验,却发现某些应用前景不错的材料竟存在带宽不足的问题.

  所以,尽管我们能使各类材料在不同项目中物尽其用,但距离做出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15).

  当我前去探访罗切斯特大学的实验室时,豪厄尔项目组的研究生约瑟夫·崔(JosephChoi)再次向我强调了变换光学在现实应用中的局限性.

  他说,变换光学不适用于所有可见光范围内的波长,也不能360度无死角地将物体隐藏起来.

  它利用若干层光学透镜聚焦或改变光线的方向,从而使肉眼从各个角度与位置都无法看见被隐藏的物体.

  此外,罗切斯特斗篷还适用于整个可见光范围内的波长,而不只局限于其中寥寥几种,所以才能保持着藏匿于斗篷之后的物体的原本样貌.

  你看到的东西就是它本身的样子,崔告诉我,就像透过玻璃或空气看到的东西一样.

  崔还带我参观了实验室地下室的一个房间,并从中推出了一辆黑色金属质地的杂物推车.

  两排透镜被固定在推车表面,其中一排以特定的角度排列着,其间整齐地穿插着几面镜子.

  当我顺着光线看过去时,惊异地发现他的手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而透镜后面的纸张及上面的彩色网格却依旧清晰可见,就连颜色和比例也不受透镜的影响.

  需要注意的是,罗切斯特斗篷类的原始隐形装置体积不大,且其隐形范围只能承受微小的角度变化,但如果采用更大的透镜,就能相应地隐藏规格更大的物体.

  维基百科上就有提供给非物理学专业人士自行建造简易隐形装置的操作指南,所用材料均可从市面上获得,成本不超过100美元.

  未来,若该领域内科技水平发展得更为成熟,手术大夫有可能让视线穿过自己的手,直视手术部位;货车司机也有可能看见以往驾驶时存在于视野中的盲区.

  但豪厄尔向我透露,物理学家未必总为实际应用考虑,他们只是沉迷于解决某个问题而已.

  他还主动坦诚罗切斯特斗篷其实是一个简易的光学系统,并称他只是想让某些东西隐形而已.

  他们对此表示不屑,认为豪厄尔将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了研究一个简单的光学小玩意儿上,更何况这项研究并没有受到任何基金资助.

  但豪厄尔心里清楚,凡是涉及隐秘性的东西,最有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莫过于军事领域.

  他也明白,不可见的物体使一些人担忧问责不